副本裡的大人

離婚不是一件事,是一整套系統:一個過來人的觀察筆記

離婚最難的不是情緒,是情緒已經很難了,行政、法律、金錢、工作、育兒還會一起排隊進場。一個過來人的觀察筆記——關於法院眼中的孩子、社工的共感與解離、律師的類型,還有大人做的每個決定,孩子都會一起承擔。

如果有人問我離婚最難的是什麼,我以前可能會說,是情緒。

現在我會說:

是情緒已經很難了,但行政、法律、金錢、工作、育兒還會一起排隊進場。

人生非常有團隊精神。

離婚不是一件事,是一整套系統

以前看電影《Marriage Story》,看到律師攻防戰,只覺得很沉重。

後來自己走進離婚副本,才發現它不是電影誇張。

它只是把現實濃縮得比較有剪輯節奏。

裡面有一句話我一直記得。大意是,至少孩子以後會知道,當時你為他努力過了。

這句話很殘忍,也很真實。

因為很多時候,大人不是不知道上法院很累,也不是不知道衝突會消耗人。但當事情走到某個程度,你還是要準備。

就像另一句我也很認同的話:

我們必須為上法庭做好準備,但希望我們不用真的上法庭。

這大概就是離婚當事人很矛盾的地方。

你要冷靜。 你要蒐集資料。 你要寫清楚。 你要準備最壞狀況。 但你內心其實希望,事情不要真的走到最壞。

你不是想打仗。

你只是不能沒有盔甲。

法院眼中的孩子,和父母眼中的孩子

走過這個過程,我慢慢理解一件事:

法院看孩子,和父母看孩子,視角是不一樣的。

法官通常會希望孩子能與非同住方維持接觸。即使路途遙遠,即使現實上很麻煩,制度仍然會傾向認為,孩子需要見到另一方。

這個方向本身,我能理解。

但作為實際照顧孩子的人,感受會複雜很多。

因為我們看到的不只是「會面」這兩個字。

我們看到的是交通安排、孩子情緒、作息中斷、主要照顧者的時間成本、工作壓力,以及每一次安排背後的溝通消耗。

一個成年人搬家,是生活安排。 一個有孩子的主要照顧者搬家,可能會被放進親權、會面、戶籍、學籍的整套討論裡重新審視。

這件事很現實。

也很不直覺。

因為在一般人的想像裡,搬家就是搬家。工作在哪裡、照顧資源在哪裡、孩子學校在哪裡,人就往那裡去。

但進入制度之後,很多事情不是「合理」就好。

還要能被文件說明。 被理解。 被質疑時,仍然說得清楚。

戶籍、學籍和那些看似很小卻很實際的事

離婚後,很多人會突然發現,戶籍不是只是戶政事務所裡的一行資料。

它會牽動很多事。

學籍。 福利。 政府通知。 補助資格。 甚至家事人力申請的可能性。

如果孩子戶籍不在主要照顧者這一方,很多生活裡的安排就會變得更麻煩。不是不能過日子,但會有很多奇怪的卡點。

更麻煩的是,法院要改判戶籍或學籍,通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對法官來說,那不是單純幫大人處理方便,而是涉及孩子生活穩定、父母權利義務、現況維持,以及很多法律上要衡量的因素。

但對每天照顧孩子的人來說,感覺又很不同。

你會覺得:可是這些卡點每天都在發生。

政府通知寄去哪裡。 學校資格怎麼算。 補助能不能申請。 實際照顧者要不要一直繞路補文件。

很多制度都假設家庭是完整且整齊的。

但離婚家庭不是。

單親或分居後的照顧安排,常常是法律文件、戶籍資料、實際生活三件事情長成不同形狀。

而當這三者不一致時,負責把它們硬接起來的人,通常就是主要照顧者。

恭喜老阿姨,再度獲得隱形行政總務職。

沒有薪水。

還要自備資料夾。

社工的共感與解離

社工這個角色,也很特別。

在家事事件裡,社工好像站在一個很微妙的位置。

他們要理解你。 但不能完全站在你這邊。 他們要共感。 但又不能被你的情緒拉走。 他們要聽你的故事。 但最後還是要回到制度可以使用的語言。

所以有時候你會感覺,社工一下子很能理解你,一下子又突然抽離。

剛開始很不習慣。

會想說:你剛剛不是懂我嗎?怎麼下一秒又像在填表?

後來慢慢知道,這大概也是他們工作上必須具備的能力。

共感太多,會被壓垮。 解離不夠,做不了判斷。 完全沒有共感,又會傷害當事人。

只是身為當事人,最好也要學會解離多一點。

不然你會一直被每一句話、每一次訪談、每一個措辭牽動,然後開始懷疑社工到底在幹嘛,法官到底在想什麼,律師到底要不要回訊息,而自己到底還能不能活到週五。

答案是:可以。

但可能需要咖啡。

很多咖啡。

律師也是一種人生選擇題

離婚過程裡,也會遇到不同類型的律師。

有的很鄉愿。 有的追求效率。 有的追求正義。 有的比較能體會當事人的感受。 有的很會打仗。 有的比較希望你不要打仗。

以前我以為找律師,就是找一個「最厲害」的人。

後來才知道,不是。

律師也有風格。 有策略。 有價值觀。 有他們習慣處理案件的方式。

有些律師會把你往戰場推。 有些律師會幫你留退路。 有些律師會非常務實地告訴你,這件事打下去成本太高。 有些律師會提醒你,你現在不是在爭一口氣,而是在替未來幾年建立一個可運作的生活架構。

這些都沒有絕對好壞。

只有適不適合你當下的狀態、案件的需求,以及你能承受多少成本。

離婚不是只有法律問題。

也是資源配置問題。 時間配置問題。 情緒承受問題。 以及你要不要把自己的人生全部押在一場攻防上的問題。

老阿姨在金融業學了這麼久風險控管,沒想到最後最難控管的,是自己的人生。

孩子的人生,和大人的後果

有一句話一直讓我記著:

「你們離婚,接下來這些就是小孩要面對的,也是他的人生。」

第一次聽到時,其實很刺。

因為父母離婚,明明是大人的事。

可是孩子確實會面對後果。

他會面對兩個家。 面對不同的生活節奏。 面對會面安排。 面對大人的協議。 面對戶籍和學籍。 面對很多他還不懂,但已經開始影響他的事情。

這是離婚裡最難吞的一部分。

你可以很努力。 你可以說自己是為了孩子好。 你可以整理文件、找學校、安排課程、維持生活、努力工作。

但你無法否認,孩子還是會被放進這個結構裡。

這件事不是拿來自責的。

如果一直自責,人會活不下去。

但它提醒我,很多時候,大人做的每一個決定,都不是只有大人自己承擔。

所以我也只能盡量在每一次選擇裡,問自己:

這是不是比較能讓孩子穩定? 這是不是比較能讓生活繼續運作? 這是不是未來回頭看時,我可以對孩子說:那時候媽媽真的有努力過?

人生沒有暫停功能

離婚副本最荒謬的地方是:

人生沒有因為你在離婚,就暫停其他功能。

工作要做。 小孩要顧。 帳單要繳。 車還是要開。 人還是要像沒事一樣上班。

一邊準備文件,一邊排孩子行程。 一邊研究法律現實,一邊處理工作專案。 一邊算著這個月要吃土,一邊還要記得買小孩明天要用的東西。

它只會很冷靜地說:

新的任務已加入。

有時候我覺得這一切很荒謬。

但也就是這種荒謬,讓人在最累的時候,還能保留一點點看笑話的能力。

不是笑自己。

是笑這整套系統。

給正在裡面的你

如果你剛好也正在這個副本裡,我想說:

你不是不夠堅強。 你不是做錯什麼。 你只是走進了一個沒有人真正為你設計過的系統,然後被要求同時扮演律師、行政、心理師、單親家長、上班族,還有半夜爬起來收拾情緒的自己。

這件事很難。

難到很多時候你會懷疑,自己是不是有點問題。

但通常沒有。

有問題的是這個副本的設計。

你只是被派進來,努力活著而已。

⋯⋯

← 回到「副本裡的大人」 回首頁
← 上一篇 四歲前第 20 次日本:帶小企鵝去名古屋,不是旅行,是親子體力測試

同分類文章